凡煙小說

第一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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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卦

周翎見到安恬,是在今年的八月末。

盡管已經入秋,那幾天還是熱得不像話,空氣中仿佛彌漫著股炙烤人肉的氣味。

彼時,這小騙子在半山腰處煞有介事地擺了個攤子,正在算命。

她穿了身淺藍色道袍,笑起來雙眸彎如月牙,看不見眼底。

看見她的第一眼起,周翎潛意識裏就對她不喜。

當她還在思索“同性相斥”這個原理,是否經過27年的歲月在她身上終於有所顯露時,身旁的孟一辰已經好奇地走過去旁觀。

周翎連忙拉了拉他的衣襟,輕聲說,他們可是上山來拜佛的,中途卻又倚仗“道教”的人來指點迷津,“不太妥當吧。”

小騙子聽見聲音,擡眸看她,眼睛剎那間睜得很大,仿佛想到了什麽東西。但周翎再看過去,她的神色已經恢覆如常。

她笑:“施主,我們國人心胸開闊,不像外國人只能信一個神,施主你若有所求,就應該多聽聽各路神仙的指點,只是拜佛,可不一定能擺脫困境哦。”

滿嘴胡說。周翎心想,她分明在諷刺國人唯利是圖,心不誠所以什麽都拜。

小騙子又說:“小姐姐,我看你印堂發黑,想來最近也有什麽煩心事吧,不如也讓貧道為你算上一卦,或許就此柳暗花明又一村呢?”

平白無故被人說印堂發黑,周翎有些氣悶,她不知怎麽地,或許是一時的心血來潮,想揭穿騙子的把戲:“那大師,一卦多少錢?”

“施主,第一次不要錢。”

小騙子讓她伸手,要看手相,周翎便把右手伸出來。

孟一辰意外女友的反應,在一旁看得緊張,一些在半山腰小憩的香客們湊熱鬧,也陸陸續續地圍過來看。

周翎手指修長,經年保養,瑩潤柔軟,相比之下,小騙子的手好像只有她的三分之二大小,白白小小的,仿佛伏在她掌心的兔子。

她捏住周翎的手心,拇指耐心地順理她手中的紋路。

周翎確信她拇指有一層薄繭,刮蹭她手心時引起一陣撓至心尖的瘙癢,她的臉被火辣辣的太陽照得發燙,很快把手抽回來,“看出什麽了?”

小騙子說:“我看出施主不是本地人。”

“嘁。”周翎笑了:“這聽口音也能聽出來。”

吃瓜群眾配合地嚷嚷,這算什麽看相呀。

小騙子不以為意,繼續神棍:“而且,你是位大學老師。”

周翎一楞,孟一辰已經驚訝地接口:“沒錯,翎翎是老師,而且還就是大學老師……大師,你是怎麽看出來的?”

觀察一個人的氣質談吐,可以推測出他可能從事哪些職業。

但一下就說出她的工作,還精準地定位在大學,周翎還在想自己是露出了什麽破綻時,孟一辰已經興奮地伸出手,“大師,也請給我算算。”

周翎忽然生出很不好的預感。

小騙子笑瞇瞇地讓他把手收走,“不看手相了,我給施主算一卦吧,剛剛我已經算過一次了,所以……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孟一辰看了眼牌子上的收費標準,掏出錢遞過去。

小騙子將三枚銅錢搖得震天響,又嘩啦啦落在卦盤上,如此數次後,她眉峰輕挑,壓了嗓音對孟一辰說:“施主,我看你近幾年,好像仕途不順吧。”

聽到這句話,孟一辰瞬間呆住,胳膊後頸躥出的雞皮疙瘩清晰明顯,“大師,你……”

“怎麽可能……你、你這也太準了……”

“仕途不順”這件事,周翎從沒聽孟一辰同他說過。

眼見孟一辰對小騙子的態度變得畢恭畢敬,連聲請她“指點”,周翎心道一聲完了,他現在徹底被下了套,一想到他對對方如此深信不疑,自己在其中無意識也起到了“托兒”的作用,她默默咬碎了牙齒。

小騙子故弄玄虛:“施主,你的問題較為繁雜,我得好好想想如何為你找到解決之法,不然可要砸了招牌。這樣吧,你有時間,去西邊的山頭找我,我住在那的妙雲觀裏,到時,我們詳談可好?”

其他登山客們也有動了心思的想找她算卦,人擠在一起,周翎和孟一辰只得離開,臨走前,周翎看到她對自己微笑了下,像是在說:生意開張,可都得謝謝你啊。

……這可真是要把她氣死了。

“呼……”周翎深深地吐了口氣,像是沒看到一樣和孟一辰繼續往山上走。

“你信她的話?”

“翎翎你想,如果她不是真有點本事,怎麽能把我們倆的事說的這麽準。”

“你仕途不順的事……我怎麽從來沒聽你提過。”

孟一辰苦笑,“銀行這地方,下去容易,上去比登天還難,可已經快五年了,我死守著一個主任的位子不上不下,心裏也挺不是滋味。”

兩人交往三年,很少談論工作的事情,周翎也不想觸到他的雷區,要不是今天那個“大師”提出來,她也想不到這事在他心中積郁許久。

周翎沈默,握住他的手,孟一辰緊緊回握,“上山後要是還沒天黑,我們去趟道觀吧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算了。

要是能讓他開心些,去就去吧。

.

妙雲山有東西兩個山頭,東邊是妙法禪寺,西邊是妙雲觀。

妙法禪寺金碧輝煌,往來香客川流不息,佛像皆由金身打造,遠遠地看廟堂仿佛一只展翅欲飛的鳳凰。

來這之前,周翎從未聽說原來這山上還有座道觀,有香客告訴他們,如果不是西邊落日極美,幾乎不會有人專門去西邊跪拜。

本來,孟一辰要和周翎一起去,但他接到上司電話有工作要處理,周翎素來喜歡天然的風景,趁著天色未晚,想去看夕陽,只好自己一人去了。

她花了些時間爬到西邊的山上。

晚風涼爽,天幕低垂,大片大片的雲朵被紅霞熏染,仿佛觸手可得。

周翎站在這幾乎天地一線的臨界點上,如夢似幻使她覺得極不真切。

她擡頭望著遠處已埋入雲海一半的落日,想起姥爺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:“夕陽可以比旭日更美。”

一聲狗吠打斷了她的思緒。

周翎心裏一驚,轉頭看見離自己不遠處竟有只半人身長的土狗,正盯著她看。

觀其形貌,聽其聲音,還住在人跡罕至,海拔一千米多高的山上,這裏上下山要八個小時,要是她被這只狗咬了,救助不及時……

她命可能就此休矣。

“冷靜冷靜冷靜……”

周翎默默咽了口唾沫,確認自己穿的這身長裙絲毫不能抵擋它的利爪後,便一邊同它對視,一邊慢慢往後挪騰。

哪知她一動,土狗比她動作更快,跳起一步就湊近了她,兩只前爪將她大腿緊緊抱住,仰頭吐著舌頭,熱切地望著她。

周翎:“!”

當場石化。

誰來救救她……

她一動不動地和這狗僵持了一分多鐘,感覺自己快要突破忍受極限時,忽然聽見有人驚呼:“安土,下來!”

“安土”聽話地把爪子收回去,圓溜溜的眼睛還盯著周翎看,兩邊嘴角往上揚,看起來充滿嘲諷。

“你沒事吧,不好意思啊,這山上到了晚上基本不會來人,我有時會在這個點讓它出來放風,平常它可都是有牽繩的……欸,小姐姐是你啊。”

周翎轉頭,面前的女孩可不就是中午見過的小騙子,只是現在換了身常服,但依舊用黑木簪子在後腦勺攏了個發髻。

晚風一吹,脊背的冷汗讓她立時打了個噴嚏。

“你沒事吧?”

周翎瞪著她,緩緩吐出一個字:“……疼。”

估計是這狗抱她大腿時,爪子太過鋒利,在皮膚上留下了痕跡。

“啊?”

“我要下山去打疫苗。”

“等等,讓我看下傷口吧,也許沒那麽嚴重呢,如果真的受傷,哪怕破皮,我連夜也帶你下去,要是沒什麽事,直接就往山下走,可折騰人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對方見她沈默,權當她默認,於是帶著周翎和那只狗往山上走,“對不起,安土好像是很喜歡你,才會抱你大腿的,平常見到生人,它理都不想理的,要是討厭,還會大叫呢。”

“……”

周翎拒絕和騙子交談。

五分鐘後,她眼前出現一座道觀。

說是道觀,和對面那座寺廟比起來,只是個小小的鵪鶉而已。進去之後,她看到泥塑的神像,心道貧富差距在宗教之間也是觸目驚心。

周翎跟著小騙子進了道觀後的一間小屋子裏。

進去後,對方說:“傷口在哪裏,給我瞧瞧吧。”

土狗抱住的是她的大腿根那裏,也就是說……

周翎的臉像中午一樣,又熱起來,只是此時太陽分明已經下山了。

小騙子明白過來,笑著說:“小姐姐,我又不是男的,看一下也不會對你起什麽歪心思,把裙子撩開吧,現在看看傷到什麽程度最重要。”

周翎抿了抿唇,背過身去,牽著自己的裙,緩緩往上提。

她感覺到對方似乎蹲下身,莫名地心跳加速起來。

下一秒,周翎“啊”地叫了一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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